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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意识的牢狱:
论《新世纪福音战士》

日语/英语原作由Manabu Tsuribe撰写 (http://www001.upp.so-net.ne.jp/tsuribe/
简体中文版本由Sicaral翻译 (http://zh.wikipedia.org/wiki/User:Sicaral



我看了福音战士系列的最后一部,《The End of Evangelion》(《EoE》)。在日本,已经有许多人表达了对它的不同感想。但各种意见褒贬不一,特别是电视版才播完那一阵。接下来,我会阐述对它的一些个人见解,或者就写成一篇评论文章。



《新世纪福音战士》(《EVA》)是一部两面性的作品。它一方面很符合御宅族的审美标准,另一方面又对御宅意识进行了彻底的批判。

(这里指的是广义的“御宅”,具有贬义,比如缺乏社会性,幼稚而自我中心的心理倾向,不仅限于狂热的动画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EVA》极其内向并缺乏社会性,最终却也揭露出时代的弊病。但我认为,对某些人这只不过是一部要催生更多御宅族的邪恶作品。

比如一些日本的评论家,包括大塚英志和宫崎哲弥,都指责电视版最后两话充斥大段真治的内心独白,就像是洗脑和心理治疗,不过是对御宅族因逃避现实而自闭的一种自我肯定。富野由悠季曾监督过若干部划时代的动画,比如《机动战士高达》《传说巨神伊汀》,都对庵野秀明影响巨大。他也猛烈抨击《EVA》就像是一类囿于信息世界不能理解现实人群的病历。

这些批评都有合理之处,但与其说《EVA》仅仅有一个对其御宅风格自我肯定的结局,不如说整部动画就是对其御宅风格和动画表现形式自省的产物。

电视版的后半部分,特别是最后两话,显然是有意要打破那御宅族从中获得自恋快感的封闭动画圈子。即使说,《EVA》要在最完美之际,从内部而非外部,砸破动画界的铁屋,最大限度地毁掉动画的乐趣。

在电视版的最后部分,剧情发展被真治的内心独白打断,真治变得妄自肯定:“我是可以留在这里的!”这段戏并非像某些人误读的那样,洗脑和心理治疗式地拯救了自我;相反,它恶毒戏弄和辛辣讽刺了某些动画迷。正如普遍的观点,我也认为电视版最终话结尾处的反白字幕“所有的孩子们,祝贺你们!”引用自富野由悠季的剧场版动画《传说巨神伊汀》(1982年)最后一幕。在《伊汀》的最后一幕,人类灭绝后,剧中死去角色的灵魂漂浮在太空中歌唱:“Happy Birthday Dear Children”。这很有讽刺意味。总之,电视版最终话暗示,自给自足的封闭内向性无异于某种“死亡”--他人的丧失就是自我的毁灭,而电视版前半部中展现的御宅族的快乐世界也终将因其封闭内向性而毁灭。

某种意义上,《EVA》的主角真治并非一个观众可以共情(empathy)的人物;“它”是一种内省的精神状态。通过真治的视角,可以整体解释《EVA》的内部世界。而《EVA》的内部世界正具有封闭内向的特点。这一点在电视版最后两话中清晰地表现了出来。

这种封闭内向性对真治来说就是他所陷入的没有希望的现实。电视版后半部和剧场版中逐渐显现出来的全剧主题便与此封闭内向性紧密相关。全剧主题便是:究竟如何面对这种封闭内向的世界,或言自我意识的牢狱?是承认这就是现实,还是努力摆脱?换言之,全局的主题大致就是内化世界行为的必然发生和最终界限。

《EVA》的世界在电视版前半部分充满了动画的乐趣,却在后半部逐渐分崩离析:18话,初号机中的真治目睹初号机将三号机当作使徒予以重创并致使其驾驶员、真治的同学铃原冬治受重伤失去了一条腿;22话,二号机驾驶员明日香受到使徒精神攻击,心理崩溃形同废人;23话,零号机驾驶员绫波丽为了保护真治免受使徒攻击而自爆,并将真治居住的第三新东京市炸成了废墟,而真治却得知绫波丽原来是他母亲的克隆体;24话,真治被迫杀死了他的挚友,同时也是使徒、敌人的诸薰。而最后两话,时间停止流动,《EVA》就像是要拒绝成为一部完整的动画一样分崩离析。可以说,这些情节表现的就是世界的封闭,“毁灭”的本身。

在这封闭的世界中,先前的快乐转为不快,而打破这封闭的世界成了新的快乐……电视版后半部和剧场版中的情节转折就是这个样子。

电视版后半部分,原来的欢乐世界因其彻底的享乐主义和倒退而步步瓦解封闭。这让我想起了押井守监督的剧场版动画《福星小子2·Beautiful Dreamer》(1984年)。与同样由押井监督的《福星小子》电视版类似,《BD》描绘了女主角拉姆内心世界中发生的她理想中一种没完没了的校园闹剧生活。在那个世界中,时间停止在学园祭前一天,在这一天循环不已。在那个内心世界中,拉姆看不顺眼的人都相继消失了,她居住的城市变成废墟,唯有她的“丈夫”、男主角诸星的家和旁边的一家便利店得以保存。对拉姆而言,这个世界越是符合她的愿望,其封闭性和虚构性就越是显著。诸星在这个内心世界中漫游着,打算从这如“梦”般内心世界的无限循环中回到“现实”。

《EoE》提出了“现实是梦的终结”这一命题。这实际上由押井的《BD》更早提出。倘若《福》电视版突然变成《BD》那种样子,那就跟《EVA》最后两话差不多了。之所以《EVA》电视版在结尾处分崩离析不成样子,就是因为它从小说到元小说转变得太过唐突,近乎自我毁灭。那些不能接受最后两话的观众大概会受不了其中的讽刺意味和自我指涉性

真治操控初号机与使徒作战的世界,电视版最终话出现的没有EVA和使徒,只有校园浪漫喜剧故事的世界,真治受到大家的祝贺并妄自肯定的世界,真治他们在学校礼堂排练弦乐四重奏的世界(《Death》)……可以理解为这些世界都发生在内心世界中,或言互为平行世界。那么可以说,《EVA》的主题就是作为内在性的世界。

由于其自我指涉性,作品的主题几乎无法以故事的形式表达出来。又考虑到《EVA》本身是封闭内向的世界,那么《EVA》这个故事必然会分崩离析。

我想《EVA》也许进行到某个时刻就已经放弃继续维持其故事形态了。电视版第6话,“封闭心灵的少男少女”真治和绫波丽并肩打败了使徒,“打开心扉”互相微笑。这也许是全片的首次高潮,不过《EVA》关于“少年成长自立”的成长教育小说(Bildungsroman)式的故事就在这里终结了。《EVA》的“故事”就在这里画上了句号。在电视版后半部分和剧场版,时间的流动慢慢停滞,《EVA》的世界逐渐具有了自我指涉的现实性。此时再也没有故事情节的发展了。

批评《EVA》的人大多都提到其叙事的缺陷和失败。固然,真治实际上并非故事的主角。他什么都不想做,也没有“成长”或“自立”起来。这类观点本身是正确的,不过正如前文所述,《EVA》讨论的主题是自我指涉的,只关乎到它本身的封闭内向性,不能通过一个故事来表达。因此把《EVA》当作故事来考虑和评判是不当的。

之后的剧场版《EoE》重拍了电视版最后两话,是整个《EVA》系列的完结篇。我认为对于这部电影的评价中争论最大的地方在于,《EVA》究竟是仅仅对其封闭内向性进行了自我肯定,还是指明了摆脱自我意识牢狱的方向?

一些人期待这部剧场版能按照成长教育小说的模式,给出一个“少年成长自立”的故事结局。不过《EoE》避开了这种符合大众口味的结局,从另一个角度重述了电视版最后两话。《EoE》重述了电视版后半部分所表达的主题,并有所演绎。《EoE》不是《EVA》这个故事的结局。

一些人领会到《EVA》的完结篇没有一个真治“成长自立”的结局--真治毫无变化--并批评《EVA》终究是对御宅意识的自我肯定。不过我认为《EVA》恰恰是刻意避免了简单而轻率地讲述一个“成长自立”的故事。

抛弃个体人格及躯体形态的“人类补完计划”进行过程中,真治拒绝了与绫波丽、她的母亲的甜蜜融合,而选择与明日香、那个不能与之融合的他人一起留下(《EoE》)。对真治来说,此时明日香就是那个对他冷酷无情的他人。这时像电视版前半部分那种浪漫喜剧故事已不可能再现了。

这个结局可以说是对宗教的批判,因其并不从意识上或艺术上来解决问题,而是直面了丑陋的现实。它具有很大的伦理意义。那些将《EVA》等同于激励研讨会[1]和奥姆真理教,称之为“技术神秘主义”的人应该为他们的浅薄感到羞愧。

我认为,在《EoE》最后一段时间,真治终于意识到:明日香是“他人”。对真治来说,明日香的存在是两面性的。一方面,无论明日香是对他指手画脚还是为真治加油,她都是在意他的;另一方面,她也是他不可支配的存在,不能内化的他人。明日香的两面性正如《EVA》的两面性。

电视版最后两话与《EoE》的关系就像莫比乌斯带,它们分别从不同角度表达了同一主题。电视版最终两话对他人的丧失正对应了《EoE》中对他人的发现。而那些未能领悟电视版最终两话所包含的讽刺意味的天真观众大概也会忽略掉《EoE》的批判性。

在哲学上,《EVA》类似于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在此书中,萨特试图在他的哲学体系中引入“与他人个体偶然的关系”这一话题--我们不能内化(想象)他人--以批评黑格尔和海德格尔的唯心主义。而在《EoE》中,明日香对真治说“反正你又不能完全变成我的东西,我……什麽都不要!”接下来真治就开始掐那个对他一点也不和善、完全无法支配的明日香的脖子。他们的关系,简言之,就是全有或全无。萨特所谓自我与他人的“冲突”(conflit)就是这种状况。在这种关系中,每个人都把他人当作自己的“物体”。

在这个背景中,“人类补完计划”正对应了黑格尔的哲学体系。这种哲学体系就像环一样,环的开始就是环的结束,环的结束也是环的开始。虽然这种思想包容了所有的矛盾和对立,但仍然是不切实际的,因为它将矛盾对立统一消解的方式是一元论的,且它终究只是“概念的自我实现”。在这种思想中,个体性和偶然性各自转变为普遍性和一般性。结果与他人的关系便内化了,而意识存在的外在性也就消失了。

在黑格尔的哲学体系中,一切都只是通向结局(目的)的过程。一切都逃不过结局的掌控,在开始时结局就已注定。孩子长大成人与人类进化发展都可以认为是这种过程。这是一种实现理念(Idee)的阶段发展过程。毋庸赘言,这只是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对历史的唯心主义解释,正如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所作的批评。萨特也要摆脱这种唯心主义。

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引用了克尔凯郭尔关于“孤独个体”的思想以批评黑格尔唯心主义。克尔凯郭尔所谓“面对上帝的孤独个体”是将上帝作为“他人”的一种个体存在方式。这里上帝指名叫基督的实在的人,而非普遍概念中的那个神。显然,电视版16话标题“致死的疾病,和……”引用自克尔凯郭尔著作的标题。《EVA》和萨特的《存在与虚无》都正确把握了克尔凯郭尔思想的伦理意义。

不过,萨特关于“他人”的思想有一种理想化的人本主义倾向(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因为它先假定了自我与他人间的存在着实体关系。在法国哲学界,以人类学家列维-斯特劳斯为首的结构主义者对此批评甚多。萨特的思想可以说也是封闭于自我意识的牢狱之中,一如列维-斯特劳斯所说,是“思维的囚徒”(《野性的思维》)。不过,萨特关于与他人个体偶然而不可内化关系的思考确是黑格尔和海德格尔所不具有的。同样的话也可以用来评价《EVA》。

这里我不打算继续关于《EVA》的批判本质的讨论了。《EVA》讨论的是现实的问题,我们不能置身世外以故事论现实,因为我们身在现实之中。不过真正的答案就在我们心中。无论如何,《EVA》系列,这部近年来最伟大的动画,终于在《EoE》中完美落幕。最后,我在此对《EVA》全作的完成表示衷心的“祝贺”。


(1999年2月著)
(2007年6月译)


[1] 激励:指调动他人积极性的过程,即向人提供可以满足其需要的事物作为目标物,以激起其亢奋性的动机进而激起其积极性行为的过程。此处指在邪教或传销中应用的激励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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